■ 项纯丹
在达斯特拉福德小镇莎翁故居二楼“第一卧室”,意外遇见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两位同时代的天才操着各自的母语,促膝长谈。
我徘徊在其中,思绪万千——
想到四十多年前写过的毕业论文《汤显祖与莎士比亚》,没想到跨山越水,在这里真的“跨上了”、“对上了”,怎能不血脉贲张?此刻意识流里跳出让我永世难忘的一幕——《春香闹学》。讲课老师是陈古虞先生。
陈先生当时年近六旬,身材高大,戴一副玳瑁眼镜,一口标准的京片儿,略显苍老而又未褪磁性的男中音,音色颇佳。脸上有一块他自嘲为“演花脸不用化妆”的白癜风。与其说他温文尔雅,不如说他与人为善、和蔼可亲。我们说他“迂”,像老夫子,是因为无论遇到谁,他总是称呼对方全名加同志“某某某同志”。很少见。
那天,他满面笑容地走进教室,可知他的热情有多高!
《春香闹学》是昆剧《牡丹亭》里著名的“游园惊梦”的前奏。这折戏很重要。今天,“游园惊梦”在舞台上大放异彩,闻名遐迩,被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作;也许因为“游园惊梦”,今天“唱昆曲”已然成了上海大学生的时尚。可曾知,凡事都有前因后果。如果没有春香在杜太守家的私塾斗败老学究,带了我们的杜丽娘到姹紫嫣红的后花园游春,哪有“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游园惊梦”?
《春香闹学》反映了作者抨击封建教育制度、颂扬个性解放的人文情怀和人性光辉。
陈先生给我们分析《春香闹学》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期待看到小丫头春香如何智斗老学究?
陈先生在讲台上虚拟地布置场景,古典戏曲是虚拟的。“这里坐着老学究。”他正摇头晃脑地念《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春香从这里走过去——”当、当、当、当、当——陈先生嘴里打锣鼓点子。他左手支蛮腰、右手翘起兰花指、脚移小碎步,朝老学究(讲台中间)而来,女态十足,活脱脱一个小春香,浑身散发春天的气息——戏曲表演的“手眼身法步”尽收眼底。
我惊呆了,入迷了,课原来可以这么上,陈先生一个北方大汉,不,北方老汉,竟有如此神奇的绝技,竟有如此妙曼的身段!
——啪,随着拍桌子的声音,响起怒喝声:“大胆,在课堂上散布封资修!”
不用回头,就知道发难者是我们班的一个革命学生。
我此刻比先前更惊呆,抬头一看,陈先生也惊呆了,他呆如木鸡,不知所措——好端端的一堂课就这样被砸了!
此后,闹学风波成了上戏院的一个笑话,真的上演了“春香闹学”。自那次“闹学”后,直到毕业,陈先生再也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他心有余悸呀!
陈古虞先生多才多艺,曲学造诣甚高。他生于1919年,早年毕业于北大西语系,研究莎士比亚戏剧,英语好得可以纠正莎士比亚全集译文本中的错讹。他说自己那年申报做莎士比亚研究,进门的“起步条件”是至少能背诵两部莎剧原文。而现在有些老师只靠翻译本甚至看看画册去教莎剧,他对此大不以为然。
据他卓有成就的弟子叶长海教授回忆,陈古虞先生晚年身为戏剧文学教师,却常常忙于为学导演、表演的学生讲解古老戏曲的“手眼身法步”,讲着讲着就边唱边表演,口传身授,乐此不疲。他无愧为“全能”戏剧教育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陈古虞先生扮春香亮相课堂,成为我心中永恒的定格。每当响起悠扬的笛声,昆曲青衣上场,总幻化为陈古虞先生的舞影。
不意间,莎士比亚和汤显祖先贤中插进了“第三者”——对他们都有研究并生动演绎《牡丹亭》的“全能”戏剧教育家陈古虞。沉痛而深情地回忆《春香闹学》,作为对陈先生的百年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