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林第三中学 周牧谦
我握着家里的老式莱卡相机, 缓缓推开武康大楼的铁门。心中很是沉重,我要为这沧桑老人拍摄几组照片。 手落在黄铜门把,突然掌心发烫。 取景框里对焦的螺旋楼梯开始逆时针旋转,我凝神观望, 恍惚间1934年的那缕阳光从巴洛克式穹顶漏了下来,照见穿着绣花旗袍的影星胡蝶正倚着柚木扶手抽烟。 楼梯间光线透过窗户的框架映射,有缕金线忽明忽暗,像这座公寓楼永不愈合的时间裂缝。
七楼转角的窗变成时空放映机。 当我用长焦镜头对准窗格,1942年的法文报纸突然在霉斑中显影,积着一层灰尘的桌子上,一次性纸杯中装着热气腾腾的陈年咖啡。 犹太裁缝雷瓦克家的留声机正在播放《玫瑰人生》,音针划过黑胶唱片的杂音里,混着当代网红直播间的背景音———穿洛丽塔裙的姑娘正用沪语介绍vintage(复古)胸针。
在顶层露台,我撞见穿背带裤的建筑师邬达克,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我手中捧着几支水彩笔,我们一同在晨雾中勾勒大楼轮廓。 他画下的新古典主义的山花与我添加的几道城市间的霓虹在速写本上共生。 当忙碌奔波的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从淮海路的梧桐影里穿过,1930年的有轨电车竟从同一道光轨上并行驶过, 一下乍现出泡沫般的幻影,空留叮当声与蜂鸣器在时空中撞出青铜色的斑驳回响。
暗房里显影的照片泄露了秘密:晾着旗袍的天井里,晾衣绳突然化作五线谱,水滴坠落的节奏恰是周璇《天涯歌女》的过门。 某个窗口午夜亮起的暖光中,穿睡袍的郑苹如正在给重庆发密电,手机充电线的红光与老台灯的绿罩在时空褶皱里交缠成摩尔斯电码。
离开时门卫递来一份泛黄的《申报》,头版赫然印着的照片竟是我上午拍摄的那条蜿蜒不尽的楼梯。 原来每个按过快门的瞬间,都在这艘永不靠岸的“诺曼底号”里生了根。 那些在八角形拐角撞见民国烟云的人,何尝不是把自己的倒影嵌进了武康大楼的清水红砖? 每一块砖、每一道梁, 都诉说着武康大楼的过往与今朝。
当暮色给赭石外墙刷上第九十九层釉彩,所有时空的租客都成了这艘航船永恒的乘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