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良骏
很久以前,妈妈有一件山猫皮大衣,是她的嫁妆。黄灿灿的毛,还有一只同色暖手袋。冬天妈妈出门的时候,我们总是小心地用嘴使劲吹,大衣上的毛会竖起来,在太阳下闪着光。妈妈梳好了卷发,穿上紫红的驼绒旗袍,再套上这件大衣,变得像明星那样漂亮。
刚解放妈妈就参加了工作,她不再穿旗袍,做了另一件大衣,是爸爸的一件羊皮长衫改的,很暖和。妈妈整天为吵架的夫妻、婆媳们调解。经常刚端上饭碗就有人来找,有时候半夜三更,还有人哭到我家来。
后来妈妈当了小学教师,每天很早就得赶去上班。她每天四点多就起床去买菜。等她回来,我们总还赖在床上。妈妈一个个去揪耳朵,掀被子,谁再耍赖准得挨揍。妈妈匆匆吃完早饭,连奔带爬地下楼。妈妈一路小跑,用手掠着散乱的头发,还不断地回过头来叮咛,声音传得很远很远。不论多冷的天,她总是忙得一头汗,从来不穿大衣。
在困难时期,我们放学一回来就翻菜橱找东西吃。妈妈到处找买食品的地方,首饰、字画都“变”成了食物。妈妈越来越瘦,头发越来越白。每个星期妈妈总要去“淮国旧”变卖东西,终于轮到了这件山猫皮大衣。妈妈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抚着金灿灿的毛,她留下了暖手袋,用一块布把大衣包起来。在旧货商店,变卖衣物的人排成长队,轮到我们时,妈妈抖着手把大衣递过去,“35元!”这么点钱!我想把大衣取回来,妈妈摇摇头接过了钱。
大弟赴疆前夕,妈妈把山羊皮大衣改成了男式的让他带去,从此妈妈就再也没有大衣了。每年冬天,妈妈穿件棉袄,里面只有件旧绒衣,围巾都没有一条。由于没有大衣,除了上班,她冬天哪儿都不去。
直到妈妈50岁生日时,我们六个孩子掏遍了口袋、抽屉,省下了看电影买早点的钱,积了好几个月才凑满30元。我们无法为妈妈买一件像样的大衣,跑了好多店才买了件短大衣。
等家里变得富裕起来,妈妈有了满橱的衣服,我送了她一件羊绒长大衣,但白发苍苍的妈妈已老得不再需要华服,也穿不动大衣了。如今,什么样的大衣买不到,可妈妈已去了天堂,她什么都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