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芥芳
别人家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干众多的珍藏品和艺术品。而我的博古架上却摆放着一把古色古香的京胡,虽然远去的岁月让他束之高阁布满了灰尘。但只要我弹去灰尘轻轻拂琴,就会想起那个年代,一位老人教我拉京胡时的美好记忆……
那年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特殊年代,那年也是革命样板戏流行的岁月。由于我平时喜欢喊两嗓子,所以在田间地头劳作休息时,大伙就让我来两段。当然,没过多久我就自然而然地进了大队宣传队。那时的宣传队担负着抓革命促生产的重任,经常到各个生产队进行宣传演出。而每次演出,我的京剧清唱更是保留节目,因此不到半年,整个大队到公社,都知道姚北大队有个京剧唱得非常好的知青。
我和这位老人是在小街上聋子哥的理发店里认识的。聋子哥平常最喜欢听我唱京剧,每次理发都不收钱,但必须得来一段。那天晚上我到理发店理发,聋子哥一见我来立即招呼我说:“来来来,让你认识一位老师。”话没说完,旁边一位老人打断聋子哥的话说:“让我来猜猜他是谁?”老人个子很高站在我面前如同一棵大树。他和蔼的目光不住打量着我说:“你就是京剧唱得非常好的那个知青?”我脸一红不知说什么好。老人爽朗地笑了“怎么样来一段?”不等我回答,老人像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把京胡来,调好弦定好调笑眯眯地看我,意思是来哪一段。我说你拉什么我唱什么。就这样,小小的理发店里琴声悠扬,京腔激昂。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
老人姓李,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家就住在我们生产队旁边不远的地方。几个孩子都在外地,老伴是附近皮革厂的工人,非常慈祥的一位大妈。认识老人后,我就成了老人家的常客。只要生产队里没有什么活或晚上没有什么活动,我都会去老人家里喊上两段。一次老人问我你唱得不错,但你懂得如何用嗓子吗?我挠了挠头说不懂。老人告诉我唱京剧要学会用气,就是要用丹田之气带动嗓音、唇音、鼻音、喉音和脑后音,这样不仅字正腔圆,而且更富有韵味。随后老人又告诉我怎样发音吐字。当时我就愣住了,吃惊老人怎么懂得那么多,就忙不迭地问他。在我再三恳求下,老人告诉我他的一段不平常的经历。
老人的父亲是一家戏班子的琴师,打小,他就跟父亲学琴。中学毕业后,一家由国民党部队管辖的剧团把他要去任专职琴师。由于他是操琴世家,琴拉得特别好,其他班子都想请他。本来是可以离开这个剧团到其他班子去,但该剧团为了挽留他,给了他上校军衔,丰厚的薪金俸禄使他最终没有离开。解放后,他到一家中学当了体育老师。文革开始,他这炫耀的官衔给他带来了在学校靠边站,提前退休回家的遭遇。好在赋闲在家他可以拉琴,在琴声里可以忘却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我非常佩服老人的记忆,都60多岁的人了,拉起琴来居然不看谱子,长弓短调是那样的娴熟。一次老人说你也学拉琴吧,这样对你唱京剧有好处。于是,老人就成了让我真正体会到国粹博大精深的老师。开始学琴时,拉得不仅不成调,而且特别刺耳。同组的几位知青大姐实在受不了就说:“你到外面杀鸡去吧。”我把此事告诉老人,老人支持我说:“不让你在屋里拉,你到屋外拉。”我这个人天生倔脾气,越是想干的事情就越想干成,加上老人的支持,我就在心里说怨我拉琴吵你们,好,我到打麦场边牛棚那去拉。那地方清净,只有喂牛的孤寡老人何大爷。在那拉琴的日子里,圈子里的老牛和何大爷是我最忠实的支持者。尤其是何大爷,他居然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打着拍子在听。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以后我刻苦拉琴的效果出来了。拉上一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立马博得大家伙地夸奖,再摇头晃脑地,自拉自唱喊上一段《甘洒热血写春秋》,那叫一个爽啊。
跟老人学琴,真长了不少见识。不仅仅是知道了京剧中的各种板式;基本熟悉了京胡拉,推,颤,抖,带和快的弓法,以及按音,揉音,打音,滑音与依音等指法;掌握了京剧反二黄用1:5弦,二黄用5:2弦,西皮用6:3弦的基本方法。更重要的是在老人处聆听了老人的教诲,增长了许多京剧常识。练琴空隙,老人还给我拉了不少传统京剧唱段,如《西厢记》《春秋配》和《陈妙堂追舟》等。不过,也真是够胆大,如果有人给捅出去,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应该说,从这个时期开始,是我对京剧真正热爱的开始。那段岁月,为我青涩的青春年华,注入了蓬勃旺盛的活力。插队务农两年后,我招工回城。临行时老人把跟随他几十年的那把京胡送给我留作纪念,让我坚持拉琴,不要忘了曾经在琴声里愉悦过的那些充满欢乐的日子。
岁月远逝,斗转星移。教我操琴的老人早已驾鹤西去。但留在京胡里的记忆却是那样、那样的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