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友人相赠的臧克家先生旧著《学诗断想》,书页已泛出温雅的淡黄, 恰似窗外那一排排银杏的颜色。正读到“诗的花, 是从生活土壤里开出来的”,不觉莞尔———老诗人的话里总带着齐鲁乡土的醇厚与实在。忽然一阵风来,满树金叶哗然作响, 仿佛是谁在云端翻动一册金箔装订的大书, 不慎散落了几页,悠悠地、盈盈地,坠向人间。
我斜倚在公园六角亭旁的长椅上,一身都是暖软的冬阳。看这些叶子落得真是各有姿态:有的悠悠旋着圈,像沉思的老人踱着方步; 有的两片依偎着一同飘转,宛若携手夫妻,缓缓走过岁月长街; 更多的则是飒飒地径直坠下, 那清亮的气势, 竟像年轻的生命在时光的跑道上踏出整齐的足音。 如今的城市也愈发体贴了———竟留着十来处落叶不扫, 任它们在初冬的街边铺开一席斑斓的锦毡, 恍然把整条路点缀成一道静静流淌的风景。
此刻忽然想, 若是老诗人臧克家先生仍在,他那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该会从这满地金灿里瞧出怎样深长的诗意来。 或许他会微微眯起眼,让目光穿过时间———忆起那年在中南海颐年堂, 与毛主席谈诗论文的旧事。 那时窗外,想必也落着这样一地黄叶吧,寂静里添了几分清雅,正宜伴两位诗人的话语与沉吟。 想着想着,自己也不禁微笑起来:人读了诗,连遐思都染上了书的温度与影子。
风静时, 我将落在肩头的那一枚银杏叶轻轻夹入书页。它边缘微卷,叶脉清晰,像是秋天亲手盖下的金色印章。 合上书,抚过淡绿色的封面,心里轻轻念道: 该给友人去个电话了———只说,你赠我的那本书,今秋悄悄生出了一枚会飞的诗签,载着满季的金黄与清响。
银杏为笺诗落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