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头的老伴从医院复查回家,本应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医生说她肝癌的病情控制得不错,只需三个月后按时复查就好。 谁知就在出院当天, 老伴在家中不慎发生意外,当场重度昏迷,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周老头强忍悲痛,打电话叫两个女儿连夜赶回,自己则瘫坐在监护室门前, 脑中一片空白。
随后,县级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又走,告知不具备转运救治的条件;医生也接连下达病危通知, 说伤势过重,加之她本身就有两种重大疾病,已经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治疗。 周老头转身回家, 从冰箱取出两支白蛋白, 双手虔诚地递向医生:“医生,请给我老伴用上吧,这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说不定用了,就能好一点儿呢……”医生不忍掐灭他最后的希望, 默默接过, 转而把大女儿阿彩拉到一旁,低声交代:“我们真的尽力了。去和病人做最后告别吧, 多安慰安慰你父亲。 ”
阿彩搀着父亲,颤巍巍地走到母亲病床前。 周老头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 紧紧握住老伴的手,声音发颤:“老太婆,你还记不记得, 以前你在娘家带孩子,我在外面做工。 每逢过节,我提着猪肉回来,你总是高高兴兴地迎上来接过去; 还有那年秋收,你一个人在老家担起割稻子的担子,结果中暑送医,我也像这样,握着你的手守了一整夜……你跟了我,苦了大半辈子,一天福都没享到,我多想你再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啊……”
阿彩站在一旁, 想起几天前陪母亲看病时,母亲拉着自己的手说了许多———从阿彩的工作说到妹妹阿虹的婚姻;从幼小的外孙谈到年迈的父亲———字字句句都透着母亲放不下的牵挂。 她哪里想到,那竟是母女之间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此刻,她嘴唇都快咬破了,眼泪抹了又流, 最终只挤出一句:“妈,您受苦了。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爸爸和妹妹的……”
办完丧事,周老头离开镇上,搬去城里和阿彩同住。可每隔半个来月,他总要独自回老屋一趟。阿彩不放心,调出客厅的监控,看见父亲仔细擦拭家具、拖地,累了就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竹编躺椅上歇一歇,偶尔抬手抹抹眼角———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直到半年后, 周老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让阿彩陪他一起,把窗台上的那盆多肉移去老伴坟前。 他对女儿说:“你妈妈生前最想出去旅游,后来病了,一直没去成。 现在, 我要替她去看看风景咯。楼顶的植物我都清掉了,这盆多肉是她最喜欢的,栽在她身边,她肯定会高兴。 ”这一刻,阿彩忽然读懂了父亲那份无言的深情———母亲吃不下饭, 他就把饭熬成粥;母亲走不动,他就把饭菜端进房间;母亲化疗后虚弱,他就成堆地买营养品, 盼着她能多撑一天;母亲走后,他整夜开着灯睡觉,每隔几周就回来打扫,照料她最爱的这盆花……
如今,周老头终于打起精神,要出去走走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守望? ———他得好好地、 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那才是老伴最愿见到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