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冬天来得特别早, 尽管天空挂着灿烂明媚的太阳, 但大团大团的雪花还是把唐古拉山兵站笼罩了。 唐古拉山一线遭遇最严重的特大风雪灾害,雪深达一米,几十万平方公里的牧区白茫茫一片,不见人间烟火,牧人的牛马牲畜受冻挨饿, 群羊啃吃帐篷,乌鸦和狼争食牛羊的尸体……
接到上级紧急救灾的命令, 我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子, 队伍集合整齐后, 我当即宣布组建救灾小分队。 紧接着, 士兵们迅速装上粮食、 军用罐头、被服、电池、药品,登上了解放牌大卡车,奔赴百余公里外的灾区。
车子像几只甲壳虫, 在茫茫雪原中转着圈子, 找不着行进的方向。 狂风卷着雪花,重重地砸向车窗。 天上的秃鹫不停地盘旋着, 瞪着车上的人和食物。 路面比想像中的还要糟糕,全是硬邦邦的雪冰, 只好缓慢地滑行,透过篷布缝隙向外张望,遍地都是牛羊倒毙的凄惨景象。 我们所带的口粮不多, 为给灾区藏族同胞多节省一点食物, 吃饭时化点冰雪, 咽几把干炒面,车上的压缩饼干、军用肉罐头不敢奢想了。
为不耽误时间, 车子就沿着倒毙的、 尚未腐烂变质的牛羊尸体走着。在一个转弯下坡处, 一只赢弱的老牦牛从尸堆里一跃而起, 挡住了行进的车子, 我连忙踩下刹车, 结果车轮在雪地里打滑, 失控的汽车将老牦牛撞得四脚朝天, 倒在雪地上抽搐不止,前腿上的鲜血汩汩而流。 这下闯了大祸,我当时吓得手软,汗毛直竖。 要知道在西藏, 撞死牧民的牛羊可不是一件小事。 部队的纪律里, 其中规定打死牧民家畜者给予处分, 或者开除军籍。 那时进藏部队纪律严明, 把军民关系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没想到的是, 羸弱的老牛用牛角撑起地来,吃力地翻着身子,夕阳打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上, 两只像铜铃一样大的眼睛, 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气愤而是乞求。老牛没有死,我的心总算掉进了肚里。 可是,谁也不敢近前,怕受到老牛报复攻击。无奈,我让其他车辆先走,自己和两个战士留下,可奇怪的是,老牛以顽强的体力蹲在车前,挡住去道。战士们齐声呐喊,可喊声还是不能驱赶,双方就那样僵持着。
太阳已经躲到唐古拉山背后了,狂风带着刺骨的寒冷, 冻得人直打哆嗦, 而老牛充血的眼睛时刻警戒着,前脚不断地在雪地上探索,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 像美丽盛开的玫瑰,但随即结成冰块。 我有些蹊跷,老牛为什么要置生命于不顾而挡车呢?看老牛没有伤人的意思,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靠近它, 将白毛巾缠在老牛流血的腿上, 从军用挎包里掏出舍不得吃的两只馒头,喂着老牛。老牛仿佛被两只硬邦邦的的馒头撩拨着,眼里大放光彩。 它伸出舌头,舔舔馒头,蹬蹬蹄子刨着地, 悲伤地看着眼前倒毙的牛羊,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想, 老牛是不是猜测自己寿数已尽,像刑前犯人一样吃饱肚子上路,但眼前的一幕景象让我惊呆了。 老牛艰难地张大嘴,死死咬住两只馒头,挣扎着向前移动,每动一步,都伴有身体的痉挛。让我吃惊的是,老牛居然向下坡卧着的一只小牛而去, 如血的夕阳把雪原染红,也把尸堆里的小牛染红。
小牛安静地趴在地上, 黑黑的小绒毛,牛角才长出一点点,像生出来不久,饿得瘦小不堪的肚子,瘪得像一个凹坑。看到疲惫不堪的母亲,小牛支撑着站立起来。得到老牛的馒头,小牛贪婪地咀嚼着,然后,聚拢到老牛身边,拼命地吸吮着它的乳汁, 被风扬起的雪花纷纷落在这对母子俩身上。 面对此景,我潸然泪下。在冷如刀子般的寒风中, 几个战士用雪块垒了一截挡风墙,让老牛和小牛取暖。
雪花,已经飘浮得疲惫了,天空依是湛蓝,老牛因饥饿和失血,一头栽在了雪地上,而意外的是,它的头却朝着灾区的方向, 我知道那儿有着藏族同胞的安危……战士们肃立着, 没有人说一句话, 他们把没吃完的冻馒头放在雪地上,沿着老牛指引的方向行进。
牦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