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修龙
昨晚上海气温骤降, 秋风卷落满街黄叶,转眼已是农历十月。
恍惚间想起老家,地里的稻谷早已归仓, 农人忙完一年生计,总算能歇口气。而这个时节,乡下的酒席也早早排满了日程———舅舅家娶媳妇、姑姑家嫁女儿、姨妈家婆婆做寿、大爷家新房上梁,老黄历上的逢双日子,几乎成了人情往来的好日子。
农村的酒席,从来都是人情世故的载体。 遇上扎堆的好日子,一天能有好几家办事,家庭成员便得分头赴席。
那个年代,随礼不过数十元红包, 达上百元算上是顶亲了。在农村红白喜事礼尚往来的是流行送被面,杭州七彩缎算是上品,新房上梁时几十床五颜六色整齐排列, 挂得越多越有面子。搞笑的事是, 一床被面, 迎来送往, 过了几年家里有事又回到原位,被角处主家的名字清晰可辨。
家里办大事,就是摆宴席招待来客。 不管家境贫富与否,总要摆上几桌甚至几十桌,院子不够就借邻家堂屋,远比现在酒店包间里的宴席热闹得多。
办席前,当家的早早就盘算着来客人数、桌数,还要提前请十里八乡有名大厨上门,商量待客标准和菜单。 临近日子,左邻右舍和亲戚们都来帮忙,外地亲戚甚至提前几天就到了。年轻力壮的男人扛桌子、搬板凳,嫂子婶子们在厨房择菜、切菜、洗盘刷碗,分工明确。 案板上的切菜声如雨点般密集,灶台前火焰噼啪作响,几口大铁锅升起的烟雾混着饭菜香,老远就能勾得人垂涎欲滴。 墙角处,几位大妈围坐制作“糯米圆子”,这是席面必不可少的,象征着圆满。 她们边说笑边麻利地搓揉着面粉团,孩子们在其间追逐嬉闹,整座院子充满着谈笑声。
正日子的晌午, 客人们拖家带口陆续赶来, 东家在门外热情相迎,寒暄客套的礼数半点不少。座位由“支客” 按辈分和亲疏安排,秩序井然。半大的孩子们被指派去倒茶添水, 那认真负责的模样,总能换来亲戚们的夸赞。
20 世纪80年代的席面,是凉菜配主菜,八大盘红烧鸡、鸭、鱼、肉缺一不可。 宴席开场,客人们举杯致意,笑声与碰杯声交织。按当地传统,先上凉菜下酒,再上热菜,酒席的高潮,油汪汪的整只老鸡汤, 和压轴的金灿灿的圆子上桌。 这时东家会逐一桌前敬酒答谢,满座皆是欢声笑语。
家乡宴席的动人, 从来不是佳肴的美味, 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递增。 平日里亲朋好友各忙生计,难得相见,唯有借着吃席的机会,让散落四方的亲人、旧邻重新聚拢。 大家聊旧事、叙近况,喧闹中藏着温情, 这便是乡土中国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几十年在外闯荡, 历经风雨,见过无数人事变迁,却始终难忘儿时故乡的一切。那些酒席上的烟火气、人情暖,早已化作心灵深处恒久的记忆,无论走多远,挥散不去。
家乡的烟火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