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克健
推开新式里弄那扇棕色小门, 时光仿佛在此凝固。 阳光透过梧桐叶,将斑驳的光影洒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 圈椅垫着徐行草编,已略显陈旧;五斗柜上,三五牌台钟的“滴答”声,是这里唯一流动的韵律。
我轻轻打开红木衣橱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清香逸出,一件大红色的丝绒旗袍映入眼帘。 金色的龙凤在柔软的绒面上飞舞,立领、斜襟、开衩,皆是东方的风骨;而胸、腰、臀处采用的西式“缩省”技术,又赋予了它贴合身形的现代曲线。
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手工“镂空”技术带来的独特触感———那镂空的花纹,营造出一种“透而不露”的朦胧美。 点睛之笔,是那盘结成花鸟形状的布条盘扣,每一枚都寓意着幸福与吉祥。
恍惚中, 外婆的声音从天外飘来:“奉化来的红帮裁缝,陈师傅的手艺。 ”
旧日的场景在眼前鲜活起来:在喜庆的鞭炮声中,年轻的太祖母身着这件嫁衣迈进小楼;除夕前,客厅里支起宽大的裁衣板,陈师傅带着徒弟划线、剪裁;大年初一,孩子们穿着用旧旗袍改的新衣在弄堂嬉戏;外婆穿着“私人定制” 的龙凤旗袍走亲访友,上海街头充溢着春的气息。
后来,新潮衣裳多了,旗袍就渐渐少了,外婆把它仔细收好,只在黄梅天后拿出来“晒霉”。 偶尔晚上穿上, 和外公伴着留声机的旋律,在屋里跳上一支舞。
我依稀记得,姐姐上高中时演话剧《江姐》,还偷偷把这件旗袍带去学校当戏服。 那天的姐姐,成了同学们羡慕的骄子。
我把脸埋进领口,樟脑丸的味道之外,还有另一种气息———像旧书页,像梅雨天,像许多个春天层层叠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旗袍和其他中国传统文化一样,从来不是冰冷的摆设,它是会呼吸而富有生命力的活物,有时它或许会暂时沉寂,但只要被记忆唤醒,被新一代的手重新触碰,它便再次活了过来——成为一幅立体的画,一段流淌的情,一份永恒的思念与传承。 而今,上海滩上私人定制旗袍的兴起,不正是这一传统文化再度兴起的明证吗?
我站在橱前,望着那件龙凤旗袍,仿佛走进了温暖而绵长的历史光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