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我窗外的十字路口,高架桥是视线的主角。 不知何时,梧桐树悄然而至, 日渐丰茂,最终绿意“遮天”,也深深唤起了我对它的思绪。
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梧桐, 多为“法国梧桐”。 它们并非土著, 而是上世纪伊始的“移民”,最早扎根于外滩、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一带。 它们默默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近代化进程,如今反客为主,成了上海一张行走的“城市名片”。
上海人为何独爱这异乡客? 我想,这并非崇洋媚外,恰是“洋为中用”的智慧。 它自落户申城,便“随乡入俗”, 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耐湿、抗暑,其蓬勃的生长态势,亦与这座远东魔都的崛起节奏同频共振。
春尽夏初, 我最爱看楼下庭院里新桐初绽的景象。 一簇簇嫩叶顶在秃枝上,带着几分稚气的黄,在风中轻颤。 它们的新陈代谢悄无声息,总是在人不经意间, 秃枝便已绿意盎然。 那叶子宽大平展,不过眨眼工夫, 整棵树便从冬日的萧索中脱胎换骨,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风姿绰约的少女。
步入盛夏,梧桐已是绿叶成荫。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如同一把巨伞。 行人无不趋行其下, 只需踏入浓荫,顿感暑气全消,仿佛一步便踏入了清凉的初秋。
待到秋深,便是另一番光景。 行走路上,偶有梧桐叶飘落肩头。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托于掌中, 叶脉虽枯,形神犹在。 夹入书中压平,它便成了我沉默的良伴。起初,只是一两片“先锋”; 不久, 便是成群结队地辞别枝头。 枝干渐渐裸露,如同目送子女远行的长者,沉静而安详。 落叶自是惹人愁绪,尤其是梧桐———占尽大半年繁盛,却在朝夕间零落成泥,这般决绝,怎能不引人慨叹?
然而,当我再见那金黄的落叶为街巷铺就富丽地毯,脚踏其上沙沙作响时,心中的悲哀便悄然淡去。 我想到的是一种彻底的奉献——它们以枯萎之躯,为城市留住最后的秋日浪漫,待来春化作春泥,再护新花。此情此景,让我对梧桐的深爱,更添一分敬意。
这满地枯叶,也牵出了我温暖的儿时记忆。 在那所老小学里,我们最爱捡拾梧桐叶柄,玩一种叫作“搁斗”的游戏。 叶柄末端有个小小的凸起,像个小疙瘩。 双方将叶柄交叉勾住,奋力一拉,断者为输。 我总会精心挑选,紧紧捏住靠近疙瘩的一端,凭借这份韧劲,那时可是常胜将军。
我礼赞梧桐。它不仅是装点城市气象的蓬勃生命, 更能以柔弱之躯,为人间遮阳蔽日。 即便在生命尽头,也要化作一地金黄,馈赠这座城市以最后的浪漫与无言的诗意。
